12月13日，有风。当散发着寒意和血腥的《投名状》扑面而来，我们知道，从《甜蜜蜜》到《如果·爱》一路浅吟低唱的陈可辛已经性情突变。其实，在提前公布的剧照上，看到金城武擎着一枚人头仰天长啸时，我便疑心这是一套充满杀伐之气的戏文，老实说我内心里对直接描写杀戮场面的作品极为抵触。果然如此，冰冷的刀锋和飞溅的鲜血一次次考量着观众的承受能力，但是，这可怕的真实的确能产生一种震撼的力量，让人忍不住为陈可辛和他戏里的一干人物感叹或流泪。

　　《投名状》脱胎于清末四大奇案中张汶祥刺杀两江总督马新贻的传奇，在新世纪的这一次全新改写中连名字都改掉了。“投名状”一词来源于《水浒传》，在这里可以视作兄弟结义的一纸凭证。纳了“投名状”，便身不由己了。跟着“带头大哥”庞青云有馒头吃，从前干车匪路霸营生的赵二虎、姜午阳穿上军装，喊出了“抢钱抢粮抢地盘（港版为抢娘们）”的煽动性口号。108人出村，称得上是微缩版的梁山，他们的命运也与宋江们仿佛，成为清廷镇压太平军的杀人机器。那是一个怎样残酷惨烈的时代！也许，所谓的兄弟情谊是支撑这群人活下去的唯一图腾，但是，无情的事实彻底粉碎了虚幻的江湖梦。这三个桃园结义的戏仿者，从来就不是兄弟！要等到跌倒在“手足相残”的血泊中才看清彼此的面目，一切都已经太迟。

　　就像一纸婚书不能验证爱情的存在，亡命之徒在穷途末路中立下的“投名状”其实是投入火中的一张废纸。李连杰饰演的庞青云，与匪结义的初衷不过是看中了这批暴民潜在的价值，用结拜的方式胁迫他们为自己卖命。而出身草莽的赵、姜二人虽然一派天真，事实上也是想傍着大哥在乱世找到一条生路。赵二哥说“这年头，没有兄弟活不下去”就是此意。这个圈子，说穿了就是以“血酬定律”维系的利益共同体。延伸开来，自刘关张以降，到现代的黑社会，异姓兄弟的真情传说只是虚妄之言。有一种“兄弟”，不会两肋插刀，只会背后捅刀，其实是最危险的敌人。

　　陈可辛的可贵之处，在于他尽最大可能还原了中国历史的本来面目。戳破兄弟盟誓背后的谎言即是其中的一环。推敲下来，庞青云在苏州城下制造“一堆馒头引发的血案”，占领南京后设局诱杀结义兄弟，似乎都可以做得不那么狠，毕竟杀降、杀功臣的负面影响会给他的野心计划带来较大的成本。我怕见血肉横飞的惨象，憎恨自相残杀的卑劣，但是，读点历史的人会知道，在那些人性缺失的年代里，被掩埋的真相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，鲁迅先生说的“人吃人”绝非虚言。想一想那些光鲜亮丽的古装戏，飞檐走壁的武侠片，你会知道中国历史被完全误读了。《投名状》里的战争不再是李连杰们身轻如燕的舞台，陈可辛对武打设计的要求就是，不能飞，不能一个打一百个，不能有“降龙十八掌”那样违背科学的招数。由此，我们才看到了影片中“舒城之战”那样的半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实录。《投名状》再现了一个我们从前没有见过的黑暗时代，仅凭这一点，它已经拥有了大片的气质。

　　四位名角让影片在暗无天日中闪烁出光辉。当刘德华粘着一脸的大胡子出场亮相时，那一份豪气和匪气都与昔日天王相差甚远，我感觉这个角色已经坚定地立住了。李连杰正在经历由武转文的蜕变，他的努力有时看上去用力过猛，但是，也许影片中的庞将军就是这样一个表面化的人物，以至于当他将兄弟作为棋子摆布时，自己却成为朝廷大佬们随时可弃的棋子。金城武的表现完全是一个称职的小弟，他盲从、勇敢、莽撞，最终成为“感动1870”的悲情人物。徐静蕾并不是男人戏中的点缀，她与庞、赵的情爱纠葛，与“刺马”案中马新贻渔色负友的说法暗合，同时，她展现了那个极端年代女人的生存状态。经过“扬州瘦马”培训班的文艺熏陶，老徐其实对有过官场历练的庞某更为倾心，“一夜之情”的偶然变成了必然。她实际是最清醒的旁观者，却在无意间成为最糊涂的搅局者。